为何EPPP累计投入超30亿，英格兰本土球员却成了英超“最贵”配角

前段时间，图赫尔的三狮军团公布了最新一期的球员大名单，凯恩领衔，无缘美加墨世界杯的帕尔默和阿诺德都重新回到了大名单之中。此外，利物浦小将恩古莫哈也得到了图赫尔的召唤。

（注：赖斯、帕尔默、梅努、拉什福德和利夫拉门托都退出了本期大名单，三狮军团紧急补招了埃弗顿的加纳、诺丁汉森林的吉布斯·怀特，但本文仍按照最初的名单进行分析）

仔细看，你会发现这份包含了27人的名单，球员来自15支球队。而要是再看看这些球员在各自球队的位置，以及他们的功能与定位，就会浮现一个略显奇怪的问题：那些在英超BIG6踢球的英格兰球员，大多都是功能型球员，而不是真正能左右比赛的关键人物——换而言之，英超赛场上决定比赛走势的，多数还是外援。

早些时候，吧里有文章谈论过大英帝星被“过度包装”的问题，聊了这些“帝星”是如何“消逝”的。今儿，我们则是要聊一个更靠前的问题：英格兰总是在捧“帝星”，总盼着自家球员能够在赛场上拿到更大的话语权，但这些球员为啥大多难以在英超赛场上真正当上主角，难以展现出更大的影响力？

不过，要聊透这个话题，还得先把三个容易被混淆的概念说清楚。

首先是“英格兰户口本”。这说的是英超注册规则里面的“本土培养”。说是“户口本”，其实它只看球员注册年限，U21球员在英足总或者威尔士足总旗下注册满36个月，就能被视为“户口本”，这与国籍没有关系。就比如当年早早就被温格带到阿森纳的法布雷加斯，他就也符合这一规定。其次是“俱乐部青训”，这个很好理解，就是俱乐部自家青训学院培养出来的年轻球员。而本文将要重点讨论的，则是“英格兰本土球员”。简单来说，就是那些有资格代表三狮军团出战的球员。

搞清楚这三者之间的逻辑之后，我们便要展开来说说，英格兰本土球员在英超究竟处于怎样的生态位。

回想索斯盖特执教三狮军团那会儿，英格兰本土球员在英超的首发占比，大抵在30%-35%之间，而有些比赛日，这个比例也会下探到28%左右。当年，外界一度认为这是本土球员在英超首发占比的最低点，但不曾想，图赫尔时代的三狮军团遇到了更大的困境。

上赛季欧洲五大联赛，本土球员出场时间占比最高的是西甲（58%），其次是德甲（40%），英超以24%垫底，且大幅度落后于法甲（35.5%）和意甲（31%）。这让图赫尔不得不在公众面前大倒苦水，认为英格兰本土球员在英超的出场时间太少了。

再看26/27赛季的英超，情况同样不容乐观。粗略统计，英超20支球队5轮踢完，本土球员的首发率大约只有26.7%。最高的是埃弗顿，占比接近七成。而利物浦、桑德兰的占比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
BIG6就更该好好看看了。按理说，这6支球队汇聚了大批优秀的英格兰本土球员，但事实呢？五轮战罢，累计330个首发位置，英格兰本土球员只出现85次，占比仅25.8%。这五轮首发的本土球员数量分别是21人、16人、16人、17人、15人，而其中最让人意外的就是利物浦，他们除了恩古莫哈有过一次首发之外，余下四轮比赛均没有本土球员首发。

不过，这个数据只说明了有多少本土球员能在BIG6首发，还没说明他们在各自队里有多重要。毕竟同样是首发球员，位置的份量仍“天差地别”：有些位置是决定比赛走向的枢纽，有些则是保障体系正常运转的“零件”。换个角度，反差更直观——钱不够雄厚的球队，反倒以本土球员为核心；可本土球星一旦出头进了豪门，又大概率沦为“绿叶”，失去自己的位置。

看回这期三狮大名单（最初名单），阿森纳贡献5人，曼城3人，切尔西和曼联各2人，利物浦则是由恩古莫哈撑住了体面，而热刺，零贡献。而且这13个人里面，除了阿森纳的多数英格兰国脚确实属于阵中关键人物，其他几支球队入选的多数国脚，还真没有达到“不可替换”、“不用和队友抢位置”的地步。

那么，为什么英超BIG6并不那么愿意把"决定比赛的权利"交给英格兰本土球员？

最直接的，肯定是“等不起”。

英超BIG6，谁不是志在争冠，而争冠球队的建队逻辑，必然是即战力优先。他们要的是那种“今天来了就能踢，明天上场就能决定比赛”的球员。为了这份确定性，英超球队更倾向于在转会市场上买已经验证过的成品——20岁到24岁，已经在顶级联赛或欧战赛场证明过自己，买来即插即用。同龄的英格兰球员呢？除了特别优秀的，或者球队这个位置上实在没人了（比如恩古莫哈），要么还在外租锻炼，要么在球星大佬的光环下，被迫去杯赛里攒经验。

而且，豪门的容错率其实很低，一名球员在某个位置的适应期、成长期，都非常短。没有哪支试图争冠的球队，会让新人慢慢练位置，甚至在某些球队，连磨合的时间都给不了太多。所以我们可以设想一下：一个英格兰U21主力，和一个南美国脚争位置，你会让谁首发？答案往往很现实。

这个时候，你可能会说，外租锻炼啊。把球员租出去锻炼就是了。但现实情况是，外租锻炼的通道也在收窄。本赛季英超前五轮，非BIG6球队的本土球员首发率同样不到三成——中下游球队如今资金底气也足，买得起外援，“练级场”早就被挤得满满当当（如果说外租还是当替补，那其实收效甚微了）。所以英格兰年轻人的“升级之路”，面对的早已不是英超豪门的门好不好进，而是整个英超都已经从自产自销，快速转向“进口倾销”——上游下游的路，都快被堵死了。

BIG6想要已经在赛场上证明过自己的英格兰本土球员，非BIG6球队也是如此。所以，英格兰年轻人想要“证明自己”，不得不开始转向海外。然后，这些外出闯荡的年轻人就会发现：离开了英格兰，外面都是艳阳天。

不过，BIG6的“等不起”，也只能解释英格兰本土球员困境的一部分；另一部分原因，在于“工厂”——英格兰精英球员表现计划（EPPP）。

这是2011年10月由英超牵头、联合英足总和EFL推出的，2012年落地的，一场关于英格兰足球失势的自救。它是一整套把青训照着工业流水线重砌的制度：全国青训学院分四级，最高一级的Cat1要求全职教练不少于18人。虽然计划没有焊死投入标准，但一家Cat1学院一年烧掉两百多万到近五百万镑，也是常态。

EPPP的整套体系覆盖U9到U23，周训练时长按年龄段分成4到8小时、10到12小时、12到14小时三档。钱从三处来——英超联盟的中央拨款、对各俱乐部引援征收的4%“转会征费”（主用途是支付球员养老金计划，盈余部分划入“职业比赛青年基金”来支撑 EPPP），加上俱乐部自己的投入。

自2012/13赛季以来，英超联赛与各俱乐部投向英超、EFL两套学院系统的钱，已经超过30亿镑（源于 Ernst & Young LLP 编制的《Premier League — Economic and social impact, July 2026》，发布于英超官网）。而EPPP也确实带来了它的效果：英格兰全职教练从约250人涨到800人以上，自EPPP启动以来有超过700名本土培养的球员完成了英超首秀。青年队自2017年起六次拿到国际大赛冠军，成年队在欧洲杯、世界杯上的表现也逐年提升。

但问题也很明显。EPPP追求的是“标准化、可复制、大批量”：统一训练大纲、统一比赛风格、统一身体与技术标准，目标是稳定产出合格的职业球员。可足球“工业化”越成功，越与"不可复制的天才"背道而驰。

EPPP产出的典型球员，是纪律性强、跑动量大、战术执行力高、位置感好的后卫、后腰、边卫，以及冲击力强的边锋。说实话，这类球员恰恰是当下英超最不缺的。正如最新一期三狮名单中，我们所看到的那样：BIG6贡献的国脚，落点大多偏后——赖斯、斯凯利、孔萨、格伊、奥赖利，不是后卫、就是后腰；萨卡和埃泽、恩古莫哈，在各自队内也更像体系里的爆点，而不是那个决定球往哪走的枢纽。

这就是冲突点，毕竟BIG6更想要的是“创造力”，而不是“执行力”。换而言之，现在英格兰本土球员中牛马糙哥太多，能凭个人能力撕开对手体系的精英人才太少了。这种创造力是个性化定制的产物，跟EPPP那条“标准化流水线”，压根不是一个路数。

当然，话又说回来，英格兰不是没有能当核心的潜力球员。

一度回归三狮的帕尔默（目前已退出本期名单），在切尔西踢的就是攻击型中场，在阿隆索治下享有极高的战术自由度。反观落选的福登，他在曼城更像一个“利用空间的人”，而不是一个“创造空间的人”。他们都是好球员，但好球员和好球员之间，也有风格的分别。

如果说EPPP是把大多数英格兰年轻人变成了“螺丝钉”，那“脱欧”这件事，以及英超注册规则和英超财务规则（目前PSR已经被 SCR（球队成本比例）和SSR（可持续性与系统韧性）所取代，但“卖青训计纯利润”的账面逻辑并没有变），则是让很多有潜力的英格兰年轻人，变成了“镀金螺丝钉”。

先说说“脱欧”这个事，2021年1月1日，脱欧过渡期一结束，英超就换了一套规矩，叫GBE（管理机构许可）。欧盟球员不再享有自由流动的待遇，而更要命的是：18岁以下的海外球员，一律不许签。想想看，法布雷加斯16岁从巴萨来阿森纳，博格巴16岁从勒阿弗尔去曼联，贝莱林16岁、阿克16岁——这些当年英超引以为傲的“淘宝”，放到今天全是违规。

阿克虽然是荷兰人，但他也有“英格兰户口本”

再说英超注册规则，也就是“户口本”。英超现行规定，25人名单里必须塞进8个“本土培养”球员，U21不占名额。凑不够8个，大名单不能扩编，只能按差额缩编。于是"本土培养身份"成了一件稀缺的"合规资产"，英格兰球员——尤其是年轻的本土球员——在转会市场上被系统性地抬价。所以，BIG6买人，一半是真为了补强阵容，另一半就是为了补齐“合规”。这种操作也决定了：被买来的本土球员，并不一定非要当球队的“主角”。

在这样的背景下，本土年轻人的身价也是一飞冲天。今夏安德森从诺丁汉森林去曼城，1.16亿镑；罗杰斯从维拉去切尔西，1.17亿镑，接连把英格兰球员的转会纪录往上抬。BBC 在最近的报道中就曾说：“过去是‘英格兰球员自带溢价’，如今这笔溢价，似乎只落在‘已经在英超踢球的人’身上”，而足球金融学者马奎尔则是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，“英超税”。就比如当时19岁的泰勒·迪布林，在去年夏天转会前那个赛季，他在英超一共才踢了1875分钟，转会费也冲到了三四千万镑。

脱欧，曾经确实让英格兰本土年轻人看到了一些希望。可事实证明，这道墙拦住的，主要是便宜的年轻外援，不是贵的外援——豪门买不到小妖，转身就去买已经成名的即战力，外援的绝对数量反而没少。本土小将的出场时间，该挤的还是挤。

也正因如此，我们会发现英超的青训学院体系，甚至说EPPP的学院制度，正在变成球队的“印钞机”：球员被培养出来、被标价、被出售，“产值”计入纯利润。至于他能不能成为球场上的主角，根本不在整件事的核心位置上。报名规则逼着每支球队都得囤够户口本，财务规则又让卖自家青训成了最体面的进账——一个本队培养出来、又带着户口本身份的年轻人，身上等于同时挂着“合规”和“纯利润”两个标签。两头一夹，他“值钱”的兑现方式，自然就落到了转会市场上，而不是球场上。

换而言之，英格兰在青训上投入的真金白银没有浪费，它确实产出了值钱的球员。令人遗憾的是，“值钱”的兑现方式，并没有聚焦在赛场上，而在转会市场上。

然而，当BIG6都在算投入产出这笔账时，最后这笔"债"，会算到谁的头上？

它算到三狮军团头上。

青训流水线能稳定产出“合格的职业球员”，但“决定比赛的人”，从来就不是“流水线”上能够稳定产出的。如今，英格兰就在为这个“错位”而买单。过去八年，三狮四次杀入国际大赛四强，却始终无冠——2026世界杯拿了季军，成绩不差，可为何始终都差那么一点火候？

我们不妨横向比一比。前面说过，五大联赛的本土球员出场占比，西甲最高（58%），英超垫底（24%）。西甲本土球员的出场占比五大联赛最高，U21本土出场占比也达到了4.0%（CIES数据，下同），五大联赛里仅次于法国。对应的成年队呢？2024年欧洲杯冠军，2026年世界杯再登顶，FIFA排名重返世界第一。年轻人有球踢，成年队有冠军，这是一条走得通的路。

意大利则是一个明显的反面案例。意甲外籍球员占据了将近68%的总出场时间，可供成年队征调的U21本土球员，出场时间在全球50个主流联赛里排到倒数第二。对应的结果，是蓝衣军团连续三届无缘世界杯——2018年附加赛输给瑞典，2022年被北马其顿绝杀，2026年又在附加赛点球负于波黑，成了历史上第一支连续三届缺席世界杯的冠军球队。本土年轻人被外援挤到边缘，成年队跟着一起沉沦。

那英格兰呢？联赛本土占比垫底，年轻人的U21出场也排到五大联赛倒数第二（2.4%）。虽说三狮军团过去八年五届大赛四进四强，FIFA排名稳在前四，但这也恰恰是最需要关注的问题：不算差的成绩，把表象之下的问题给掩盖了。

西班牙捧杯，靠的是亚马尔、库巴西等一批在西甲赛场上站稳了脚跟的年轻人；英格兰进四强，靠的却更多是贝林厄姆、凯恩这些“留洋帮”，和几场大心脏的爆发——而不是英超稳定产出的那批核心。所以，我们现在的问题，也就从“英格兰人在英超踢得少”，上升到了：英格兰的年轻人，在能长成核心的年纪，没找到那条从替补席通向主力位置的路。意大利把这条路堵死的代价，已经不用多说什么；英格兰还没走到那一步，可眼下能指望的，也只剩海外那批人了。

留洋这条线，本身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。

乐观的那面是，这一代留洋球员可能更硬——贝林厄姆在皇马、凯恩在拜仁，都证明英格兰人能在海外当主角。悲观的那面则是，留洋出彩本就是大浪淘沙，再加上英格兰目前还没有海量的年轻球员出海踢球，更多还是在本土蹉跎，更多的仍是沦为配角，沦为“零件”。

这也是为什么，如果豪门的核心位长期不给本土，三狮军团未来的选材池，就等于豪门的配角区，加上一支身处海外的“游击队”。大量零件型的球员进了三狮军团，一样要面对那个老问题：谁来当发动机？

而这，才应该是已经投入30多亿镑的EPPP，真正需要给三狮军团交出的成绩单。